尘埃-世间几多色

规力子

大风

禹喜欢这个世界。

两点连接成线,两线相交为面,面面交合立体。这个世界的规则自太殿之顶太点沿着九支脊线传导至整个规力世界,所有的一切在规则面前都是平等。

太殿之内有三位维持规则之力,禹他们称呼为规力子。

规力世界缓缓发展,禹慢慢成长。三十次公转,禹成为规力子。大风自太殿相迎,七八九三支脊线的规力交由大禹。

物有其极,难至其终。规力世界维持当前规模已有五百次公转,再难有寸进,甚至出现混乱——每次公转周期内,规力迟到数百次。

物有其终,不破难臻。规力世界的法则已不足以维持当前规模的规力世界。大禹希望能抽取部分法则,搭出一个通道,吸收其他世界的规力。大风并不赞同,抽取部分法则之后,规力世界的平衡可能会飘摇。

平衡之后是什么?大禹看见的是破灭。抽取之后是什么?大风看见的是破灭。

大禹准备抽取部分法则,大风也准备抽取法则。落于天元坠于星,规力世界迎来法则最充盈的时刻。大风打开一扇门,这间房中,一位规力子可维持六支脊线的规力。大禹信步踏入,测试后发现果能如此,正要感谢大风,却发现自己已无法站起。大风轻轻颔首,然后退出,关上了这扇门。

这个世界的首要任务是维持下去。规力子无法杀死规力子,所以大风造出这间囹圄,困住大禹。如果大禹强行挣脱,那大风和整个世界便陪大禹一起湮灭。于外,大风则宣称大禹已抽取法则,在世界尽头尝试搭建通道。

大禹爱这个世界,他是这个世界的英雄!知情的大风和不知情的规力众都这么赞美。

维持是一件越来越难的事情,大风稍加了法则在规力世界的汲取。夜深,大风将入眠,依稀听见歌声:

式微,式微,胡不归?微君之故,胡为乎中露?
式微,式微,胡不归?微君之躬,胡为乎泥中?

大风打了个寒颤,呼中山前来,问这是谁在歌?中山款款而答:“规力世界,词以达意,文以显彰。这种隐晦之词,应该来自其他世界,当是大禹归来。”中山告辞之后,大风忙确认那间房内情形,大禹仍在其中。

中山召小溪,呵斥是谁在歌?小溪忙不迭答:“当是那些水滴了,劳苦至此,心有所怨。”中山命小溪令水滴禁声,小溪诺诺而去。

第一个撒谎的人,必然会赞美苦难;学会撒谎的人,必然是赞美谎言;不愿意撒谎的人,最终埋骨其间。

规力世界的噪音,如此越来越大。规力的迟到已司空见惯,就连“规力或许会迟到,但一定不会缺席”,水滴们也再不相信了。

这个世界不再掩饰谎言,哪个水滴不会撒谎,就在挣扎生存中少了一件武器。

大禹是这个世界的英雄吗?他是不是独自逃到其他世界,留下我们在风雨中飘摇?大风才是留下来和我们坚守在一起的,大风才是这个世界的英雄!整个世界充溢着对大风的赞美,这个世界只有一种声音。

大禹

禹是一个贼名。

没有水滴愿意给下一代取名为禹,这个共识已有一万次公转时间。可就有一个小水滴名字为禹,因为他的父母是贼。其父母身死之后,小溪蔑其名为禹。

生于谎言的世界,成长于谎言之中,禹太熟悉谎言了。为什么会有谎言?谎言的意义是什么?能不能没有谎言?禹一直思考。

规力世界很难再维持下去了,抗议的声音越来越大,不少地区已发展为反抗。十多个公转的时间,新的秩序确立,新的规则自新的太殿之顶太点沿着九支脊线传导至整个规力世界。

大风作为谎言的始作俑者,声名一落千丈。风成为贱名,禹又被呼为英雄,许多水滴纷纷改名。

禹依然执着于谎言,不止是因为这个世界依然说着谎言,更因为谎言本身也有一种魅力。

新的秩序早已禁止谎言了,但是这个规则本身就是一个谎言。被禁止却无法禁止的存在,一定有其存在的缘由,禹已准备好用毕生来研究这个缘由。

禹定居在旧的太殿附近,其他水滴唯恐避之不及的一个地方。禹相信大禹是一个英雄,否则他怎么会愿意抽取法则孤身去搭建通道。“可如果他抽取法则并不是为了搭建通道呢?”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禹的思索中。如果这样,大禹也撒谎了!难道大禹真的本意是孤身逃走么?这个念头一旦燃起,就再也无法熄灭。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往这方向去想,可却越陷越深——他几乎疯狂到要偷偷潜入旧太殿一探究竟。但是他不敢,也不能;一个人私下的发现难以服众,尤其在这谎言时代。

为风平反呼声越来越高,新太殿的规力子们忧心忡忡。禹作为谎言研究者,抓住这个机会,申请公开进入旧太殿,让一切水落石出。两方角力许久,终于妥协,答应禹的请求。

整个世界都在观望这一刻,禹一步步踏入旧太殿。他推开一扇门,一具亡体坐在椅子上,椅子旁边倚着的又是一具亡体。水滴小溪中山规力子都知道那是大禹与大风,也都知道大风的确说了谎——他困住了大禹,并没有让大禹离去。

禹走近椅子,轻轻拥住大禹,又轻轻拥住大风,然后长久跪在房中,任泪流下。他明白了一切:大风撒下的第一个谎,被作为债记在规力世界;一万个公转之后,债终于被偿还。谎言是一种债,就如同数学中的负数。没有谎言的世界,就如同没有负数的数学,根本算不上完整。

规力世界尝试将谎言纳入规则;终于,禹被称呼为大禹。大禹选择了大禹那条道路,去开辟一个通道。

规力子呼喊着送行:“大禹,我们是大风,请一定回来!”
中山呼喊着送行:“大禹,我们是中山,请一定回来!”
小溪呼喊着送行:“大禹,我们是小溪,请一定回来!”
水滴呼喊着送行:“大禹,我们是水滴,请一定回来!”

“天性,有群星尘从科学时代,进入了哲学时代呢。”
“天行,这样的星尘有很多很多,所以我早告诉你不要着急了。”

全知者

天行

他们来到世界,他们看着世界,他们主宰着世界。

宇宙的那边是什么?没有谁会问这个问题。因为他们是全知者,一者知,尽皆知。

他们所有的名字都以天为始,其中的佼佼者是天行、天性、天道。

全知者的世界会崩塌么?会的。如今,就在崩塌边缘,全知的代价是能源消耗极快。

湮灭一些星尘,吸收释放的能量,全知者的世界就能继续发展下去。为了湮灭,需要一个核力较强的世界,和一个核力较弱的世界。构建一个通道,让其之间的核力逐渐趋同。核力改变时,原本世界的物质组织形式却未改变。达到临界条件时,核力改变引发的结构崩溃就会发展成湮灭。

挑选核力较弱的世界并不简单。核力过弱,导致世界过大,资源浪费在维持统一,无暇发展。发展程度太低,就难以构建通道。全知者无法直接帮助构建通道,这也是全知者的弱点——他们知道怎么去做,却很难亲力去做。亲力去做,消耗的能源将是指数级增长。

天性选定了一颗蓝色星球,天行开始计算这颗星球的通道预计建立时间。

太漫长了,漫长至全知者无法等待。天道决定往那个蓝色星球传送一点数据,这一点数据的传送就将消耗全知者剩余能源的百分之一。他们早已确定了蓝色星球生物的生成公式,那一点数据,被当地生物称之为 DNA,DNA 经过公式解压成服从者。服从者的数据中,有全知者 0.01% 的所知,凭借着这 0.01%,就足以建立通道,虽然成功率只有 99.999999%。

通道并没有如约而至的建立。天性建立了一个启发通道,希望服从者发现并接受命令。之后,蓝色星球公转了三次,服从者才开始和启发通道通讯,却仍未尝试和其他星尘构建通道。又是一次公转,天行也建立一个启发通道,同样无功而返。又十三次公转后,天道检查服从者,后天环境使服从者的解压出了偏差,服从者一直关切着“楚楼的灯”,无心构建通道。天道新设定一条启发通道,希望能纠正偏差。

服从者依旧漠然,全知者世界却无法再等了。能源濒临枯竭,天行的生命力已然停止。天道匆忙追加两个服从者,希望能构建通道。新服从者追加完毕不久,天性的生命力也停止了。

全知者世界的希望,落在了天道身上。没有能源,就没有全知者,只有停止者。

天道

全知者世界难道就要从此停止?全知者第一次出现疑问。

天性停止,蓝色星球又公转十七次,追加服从者遇到了出现偏差的服从者。出现偏差的服从者,直接屏蔽了追加服从者寻找通道的指令。全知者给他们 0.01% 的所知,都被用在无意义的计算中。

天道观察着那无意义的计算,觉得很像自己漏掉的那 0.000001% 的可能性。终于,他感觉自己快要停止了。

此时,偏差服从者却开始了通道的建立,通道的另一端是早已挑选好的强核力世界——那个规力世界。

全知者世界慢慢有了能量,只是远远不够;只有两个世界湮灭,释放出的能量,才能让所有的停止者复原成全知者。

偏差服从者的行动十分贪婪!天道观察到,偏差服从者并没有循序渐进,却直接在一点让核力迅速变化,除这一点外维持不变。天道知道这样的后果,只有那一点会湮灭——释放出毁灭服从者,却无法湮灭星尘的能量。天道看着那一点湮灭,知道再无机会。仅存的全知者逐渐停止,变成了停止者。

蓝色星球又公转了一百二十五次,沉寂了许久的全知者世界开始恢复。停止者逐渐复原成全知者,全知者世界再次兴盛。

我们是全知者!
我们当然不会停止!
如今的全知者,由我天迈领导!
所有的计算,都会更加准确!
直至再也没有问题出现!
直至所有的灯都不会熄灭!

天道悄悄躲开,检查着那 0.01% 和无意义的计算,重新修订着公式——为了明天。